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專訪田沁鑫:戲劇是一種修行

信息來源:中國民主同盟日期:2015年03月30日

劇場之外,活躍在一線且每年有作品獻演的戲劇導演,著名者如賴聲川、林兆華、林奕華、孟京輝等,皆是男性,唯田沁鑫以女性身份位列其中,抗衡在被男性霸占的戲劇舞臺。新劇《青蛇》中,她對這個耳熟能詳的故事做了新的闡釋。

幾乎每排一個戲,田沁鑫都會寫一個導演闡述。每個戲創作的靈感源頭,各不相同,串連起來倒是田沁鑫一路走來的內心變化。

10 16 日是話劇《青蛇》在上海演出第一天。10:15,導演田沁鑫發了一條微博:“昨晚,我被叫到劇場,零點三十分,隨舞美工作人員連夜搶修,解決背景墻升起問題。商量了四五個方案,舞美隊和燈光組熬通宵重新對光、調景。由于裝置硬件條件受限,《青蛇》無法恢復北京演出時的舞美氣象。一會兒去劇場再想辦法,加油《青蛇》!”

17:00,藝海劇院內,秦海璐穿著牛仔褲,在舞臺上來回踱步,念著臺詞。與此同時,劇場里忙亂得好似打仗:舞美在調試布景、測試多媒體水幕,燈光在調追燈,字幕員坐在觀眾席第一排逐條對著字幕……此時,田沁鑫坐在觀眾席最末幾排正中的位置,屏氣凝神應對現場各組人馬,她手持著一個話筒,宛如一個穩坐軍中帳的將軍,指揮著麾下士兵。

劇場之外,活躍在一線且每年有作品獻演的戲劇導演,著名者如賴聲川、林兆華、林奕華、孟京輝、郭小男、李六乙、王曉鷹等等,皆是男性,唯田沁鑫以女性身份位列其中,抗衡在被男性霸占的戲劇舞臺。

離《青蛇》開場僅有 2 個小時,緊張的氣氛彌漫在整個劇場內。“那布景上那三個白點,快找人涂黑了。”因著田沁鑫的話看去,一塊黑色布景上隱約有些許脫色的斑駁,蓋因各地演出搬運所致,但細小到幾乎無法察覺。田沁鑫吩咐了幾次,舞美仍未修補,她耐不住大聲道:“上海的觀眾是特別挑剔的,這樣怎么能看。”她的聲音不是想象中低沉的女中音,音色明麗清亮,語調決斷有力。

19:30,藝海劇院座無虛席,一眾演員和尚裝扮,經觀眾席走上舞臺。在何訓田的《春歌》聲中,演員演示了簡單的法式后,辛柏青轉過身,對著觀眾說:“我,法海。”《青蛇》開場。今年 3 月,《青蛇》在香港藝術節首演,作為第 15 屆上海國際藝術節開場劇目,從 10 16 日演至 27 日,開票后票早早售罄。田沁鑫另一部受邀上海國際藝術節的劇目是韓語版《羅密歐與朱麗葉》,于 11 16 日、17 日開演。

《青蛇》改編自李碧華的同名小說。2002 年的某一天,田沁鑫在家做飯,接到李碧華的電話:“你好,我是李碧華。”“您是哪個李碧華,是作家……”“李碧華還有幾個,就一個大家知道嘛。”李碧華邀請田沁鑫去上海見面,談改編一部自己作品的事。

同年 10 月上海見面,也是田沁鑫第一次見到李碧華,對她的印象是:短發、個頭中等,皮膚很細膩,眼神狡黠,穿著樸素,走在大街上絕認不出來。“你不穿名牌嗎?”田沁鑫問道。“我就是名牌。”李碧華答。

李碧華邀請田沁鑫改編《青蛇》做舞臺劇。但當時田沁鑫內心并不太喜歡《青蛇》:之前排的《生死場》《趙氏孤兒》等等,田沁鑫都處在男性敘事角度,而《青蛇》小說或徐克電影版本的《青蛇》,都是女性視角。她有些猶豫,回北京找話劇院院長趙有亮商量。趙有亮認為小說太過情欲,否了。“不做就不做吧,”田沁鑫如釋重負,但她心里有點遺憾,“領導小看我了,要是我搞,怎么可能就是情欲糾纏,怎么也能搞成個‘人佛妖’三界在臺上。”

“人佛妖”三界在臺上,是田沁鑫對《青蛇》最初的靈感。重提《青蛇》決定開排已是十年后,田沁鑫想從人的欲望寫起,想寫人的情感與欲望出路。是什么?她自己也茫然。兩個蛇妖、一個俗人、一個僧人,能發生些什么?還能在今天引起共鳴?

把對人心的感覺,呈現在舞臺上

幾乎每排一個戲,田沁鑫都會寫一個導演闡述。每個戲創作的靈感源頭,各不相同,串連起來倒是田沁鑫一路走來的內心變化,印證了她如今對戲的理解:一種人生的修行。

最初是 1997 年的《斷腕》,田沁鑫的第一個戲,她說:“是我為感情所做的。”

兩年之前,她大學剛畢業就逃離北京,在深圳做了一年廣告,這一年的生活里,唯一和戲劇相關的就是寫劇本。一年后,回到北京,她感覺“有很多情感的郁積,需要用一種手段來傾訴。”于是就排了《斷腕》,講述一個女人的一生:耶律阿保機的妻子述律平,在阿保機死后,主持遼國大政。

田沁鑫在三聯書店看到一本《歷代帝王的妻妾們》的書,其中《縱馬橫戈述律平》一篇,讓她知道了述律平這個名字。而對于這個與權力糾纏的女人的一生,在田沁鑫眼里卻實為感情執著的一生:為感情斬斷手腕,為感情坐江山,也為感情把江山讓給了孫子。

《斷腕》讓原中央實驗話劇院(2001 年與中國青年藝術劇院合并為中國國家話劇院)的院長趙有亮發現了田沁鑫的才華,勸她到實驗話劇院來。他對田沁鑫說:“我們要有才華的人。”

加入了實驗話劇院后,田沁鑫在 1999 年交出了《生死場》,改編自蕭紅小說,起點“源于自己內心有話要說”。

“《生死場》觸動我的,是那種非愛非恨的生活圖景,及面對‘生、老、病、死’不動情動性的麻木態度。這恰與某些現代社會的景象近似。”田沁鑫說。

舞臺上的《生死場》,已不是蕭紅筆下的悲觀宿命的東北農村,而完全是田沁鑫似的蒼涼和戲虐,以及人性涌動的原始欲望和血性。戴錦華回憶起《生死場》時說:“沒有想到會那么震撼:從劇場出來時不知今夕何時,有點五內俱焚的感覺,找不著北了。”還有一段軼事:看完《生死場》不久的某日,戴錦華去機場接一個朋友,結果看著朋友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講話,腦子里縈繞的都是《生死場》,拉著朋友再去看,發現一票難求。自此之后,戴錦華開始真正特別關注田沁鑫。

2003 年《趙氏孤兒》的宣傳冊上,田沁鑫寫的導演闡述是:“我做戲,因為我悲傷。”但田沁鑫創作的情感基點,卻并非是她直接宣泄私憤,反而像她敏感的神經觸碰到生活中的某一事物,或是閱讀所得,或是某一歷史人物,再從戲劇創作中去觀照、質疑、審視,最終將她對于人心的感覺,呈現在舞臺之上。

比如 1998 年的《驛路桃花》,講述司馬遷由于激怒漢武帝被處以宮刑,而田沁鑫好奇的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傷害究竟能到什么程度?人與人的交往到了嫉妒甚至是占有,也是一種傷害。而 2001 年《狂飆》的主角,則是她眼中有些“傻”的田漢:什么事都用情過度,有些癡迷,至情至性,會把自己內心暴露給朋友看。她閱讀了 16 卷田漢文集后,試圖梳理不同時期田漢的情感世界對其創作的某種聯系,排了《狂飆》。她感慨意大利導演貝納爾多·貝托魯奇根據“溥儀,6 歲登基,14 歲被逐”10 個字拍出了洋洋灑灑的《末代皇帝》,她則試圖以“田漢,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詞作者”展現出他豐富的一生。

從青、白二蛇身上萌發了女性自覺意識

再到《青蛇》,“人佛妖”三界構成的緯度更寬廣,已不再是“個人”。

白蛇的傳說故事,流傳歷史上有諸多版本:明末《警世恒言》中馮夢龍的宋代話本《白娘子永鎮雷峰塔》,嘉靖年間的評彈大書《義妖傳》,清代《雷峰塔傳奇》,建國后田漢改編的全本京劇《白蛇傳》,以及李碧華的小說《青蛇》及改編電影。關于白蛇的傳說果實流傳了近 800 年,并因每個朝代主流價值的改變而發生改變。田沁鑫很清楚,如今再來講述這個傳說故事,勢必對于其中的各個角色有屬于這個時代的解讀,并基于重塑的角色架構故事。

田沁鑫開始從角色入手。對于白蛇,沒有人的靈性,是如何和許仙一見鐘情的?而計劃好自己美好愛情之路的白蛇,在遭受情感的傷害后,又是如何懷疑、恐怖、顛倒、掛礙,最終對許仙的心情,以及她的出路,也是田沁鑫感興趣之處。而青蛇——一個比較“傻”,只修煉了 500 年的蛇,遇到并愛上了一個僧人——這個猛烈而炙烈的妖,情感之路又會是怎樣的,以及從最初的欲,到后來的情和愛,最終了解人的眼淚和悲傷,這個過程也是田沁鑫著迷的地方。

“我是最近去愛丁堡的時候才有性別意識”在《青蛇》甚至更長時間里,田沁鑫并不太有女性意識,“我原來很貪玩、愚昧,顧著自己玩得高興,我很少能為我自己的性別說說話,或者認識自己。甚至從某一種情緒上,我也覺得我像男孩,沒那么小氣,也喜歡玩,也會欣賞女孩的美。26 歲我睜眼看世界的時候,基本用的是男性思維,女性性別關閉了。”

在梳理《青蛇》故事時,她從青、白二蛇身上萌發了女性自覺意識。“我知道了這是個純女性表達的故事,女性所有黑暗、光明和愚昧的東西,有她的情欲、她的黏稠和丑惡。”忽然間,田沁鑫有一種開竅的感覺,她戲中的青白二蛇,從蛇修煉成人,遭逢不同的情感,而獲得對情愛不同的理解,從普世意義上看,也是女性自我成長的兩種途徑。

田沁鑫著迷的還有法海。她考據出法海是唐代高僧,俗名裴文德,三歲時被擔任宰相的父親裴休送走,代生病的皇子出家。修禪宗,興建金山寺,法號法海。田沁鑫顯然不滿足李碧華對于法海的解讀:“從她的小說中看到,她對男性有一種看透和絕望,所以在女人對男人的看法上冷靜而殘酷。”她眼中的法海是立足于唐代高僧,去探究修行的高僧遭遇世間情愛,會如何以佛法堪破。也因此,戲中的法海,無甚法力,啰嗦得有些像《大話西游》中的唐僧,成天“傳道授業解惑”。遭遇青蛇,戲中的法海也同李碧華筆下的法海一樣,拒絕。但并非李碧華所理解的,出于“不懂愛”、出于男性的自私和怯懦,而是其修行佛法而擁有的慈悲和大愛,從傳道授業解惑轉向普渡眾生。“必須靠自己的修行,讓女性愛上恒定、承擔和化解,這也是戲中法海的選擇。”田沁鑫說。

“平行闡釋”很清晰地梳理出整部戲的敘事線索,人僧妖三界分離:作為人的許仙代表俗世的家庭倫理觀、世俗道德觀;青、白二蛇,是原始欲望,修行成人的過程是在愛中學會修持欲望,她們努力去接受人的價值觀,卻又承受著欲望與規則廝斗的痛苦;而法海,則寓意著人生出路的探討,生而為人智慧的開啟。三界打通,則成為人類身上有的所謂的人性、妖性和佛性,這正是整部戲的現實意義。當戲末,青白二蛇、許仙、法海穿越到了現代,田沁鑫借此戲對現實世界世俗男女的觀照,也不言自明。

B=《外灘畫報》 T=田沁鑫

B:排《明》時,編劇清風明月寫了 100 多頁,你對他說:“這得排 4 個小時,觀眾肯定走了,你在 2 個小時之內結束。”這次《青蛇》有大約 3 個半小時,怎么會排到那么長?

T:這故事從明朝流傳到今天,含量和空間都非常大,如果改得很短,會有很多遺憾,被迫做出了 3 個多小時。 其實我每次面對戲劇都比較誠實,不會做自以為是的東西,每次就是依據題材來定我的形式。

B:開始編劇本時,你沒有想過刪減哪些章回?

T:開始的時候腦子一片空白。看了李碧華的小說,她很聰明,用青蛇的視角看待整個《白蛇傳》的故事。但小說中這些章回也都存在,甚至包括小青盜庫銀也都存在。我當時毫不猶豫把盜庫銀拿掉了,因為也插不進去。到斷橋相遇、游湖借傘到贈銀成親這部分時我很煩躁,這個故事太熟了。如果我把斷橋相遇搞得很完整,再借傘、結婚,會很麻煩,難以引起我的興趣,更別說觀眾了。于是,我就把斷橋相遇、游湖借傘、贈銀成親放到一個場面里面完成。

B:你導這個戲時,最初四個人物心中有人選嗎?

T:青蛇的角色,最初想的是章子怡,也是我們國家話劇院的演員,她一直希望能來演一部話劇。她來找我,來來回回接觸了很多次,她也非常喜歡這個戲,但由于《一代宗師》的宣傳檔期,最終沒能來。袁泉和秦海璐是劇院演話劇最優秀的演員,小時候又都學過戲曲,又學戲劇表演,也演影視,比較有綜合氣質。 所以我跟海璐聊了一次,海璐很有興趣,她知道子怡這個事情,但欣然接受了。

B:《羅密歐與朱麗葉》怎樣緣起?

T:去年年底,中韓建交 20 周年,中國國家話劇院和韓國國立劇院的一個合作項目,我被派到韓國執導,發生在中國的故事,由韓國演員來演。韓國的藝術總監,提出要排莎士比亞的名著,我就想,排的話就排《羅密歐與朱麗葉》中國版,放在上世紀 70 年代:大人眼里的世界會覺得有些殘酷,但是孩子們會覺得像陽光燦爛的日子一樣,這樣會有一種非常激蕩的殘酷青春。

責任編輯:沈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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